父亲住院（长诗）

父亲住院（长诗）
　　
　　韩宗宝
　　
　　1
　　父亲住院了　脑血管病
　　他　今年六十有三　属狗
　　小学老师　教30余年书　退休
　　在潍河滩上　种桃树　杏树　苹果　枣树
　　给树剪枝　打药　浇水　爱树如子
　　
　　他曾经对我期望很高　我觉得我辜负了他
　　现在他不想我　想我的女儿
　　虽然不是个男孩　他也想
　　当然　他很希望我能再生一个
　　最好生个儿子
　　
　　清明的时候　过年的时候
　　可以到坟前去　祭奠　凭吊
　　压坟头纸　添新土　烧纸钱　磕头
　　说一些让地下的人和自己　宽心的话
　　在潍河滩　只有男孩可以去上坟
　　
　　2
　　二十年来　我和父亲之间总是聚少离多
　　我的心在外地慢慢地变硬
　　父亲的头发在家乡渐渐地变白
　　这个春天我的诗在诗刊发表了
　　这个春天他在老家住院了
　　
　　什么样的家　才能叫老家
　　那个家里有我们的老人
　　那个家里有已经老去的和正在老去的亲人
　　父亲　母亲走了　你还在
　　母亲走后　你就是我　在这个世界上的老家
　　
　　这些年里　父亲他不愿意
　　来我住的这个城市
　　他不习惯这么高的楼
　　他不习惯这么坚硬冰凉的门
　　他不习惯柏油路　不习惯水泥
　　
　　3
　　父亲住院了　住院的他放不下那些黄土
　　那些树　那个荒废了的校园
　　很多村小学合并在一起了
　　村子里　已经没有多少青年人
　　没有多少孩子
　　
　　他留恋他拔过的那些草
　　那些他曾经狠狠地拔出来的草
　　那些轻松了的庄稼　玉米　花生
　　那些落日　那些有落日的黄昏
　　那些我还小的日子　我在他背上的日子
　　
　　父亲住院了　住院以来
　　他每天在病床上无力地躺着
　　我和单位请了假　在老家的医院陪他
　　父亲像一棵被生活拔出来的草　他不能
　　再站着了　像以前一样坚定地立在潍河边
　　
　　4
　　父亲住院了　我在病床的旁边和他说话
　　我紧紧地握他的手　父亲的眼光柔和地看我
　　他柔和的眼光让我疼
　　这是亲情的刀子　它那么软
　　却硬硬地插入我的心　父亲我想扶你起来
　　
　　这么多年了　母亲走后这么多年了
　　我竟然没有好好地陪陪父亲
　　让我抽出身来从外地赶来陪他的
　　竟然是他的病
　　父亲说他不疼
　　
　　我感谢应该这病　让我感受到
　　父亲的苍老和孤单　父亲也感谢这病
　　他一直忙于工作忙于写作的儿子
　　从工作和写作里出来了　像一个人一样
　　回到了他身边　安心地坐下来了
　　
　　5
　　父亲住院了　我和父亲一起也住在了医院
　　父亲得的是脑血管病　医生说幸亏来的早
　　我明白医生的潜台词
　　我得的病　我自己说不清楚
　　我不是我的病　我是父亲的病
　　
　　我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
　　我和病了父亲睡在一张床上
　　父子俩有多少年没有睡一起了
　　父亲的身体还是那么温暖
　　像小时候一样　我的却有些冷
　　
　　我在医院里给父亲陪床
　　父亲抖着手在夜里轻轻为我掖被角
　　他掖被角时　我假装已经睡着
　　我让自己僵硬着　一动不动
　　我允许自己的泪水一再地打湿枕头
　　
　　6
　　在医院　我和父亲一个被窝
　　我把自己冰凉的脸贴在父亲的脚上取暖
　　我不知道父亲的脚穿破了多少鞋子　多少袜子
　　他穿过的唯一和我有关的　是那双我压根
　　就不愿意穿的　在部队里时发的三角头的皮鞋
　　
　　父亲住院了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
　　去外面为他买了一套纯棉的内衣
　　我希望父亲能贴着肉穿它
　　我希望自己像内衣一样贴着父亲
　　
　　父亲住院了　我把父亲的病
　　当作是我的一个医生
　　我热切地盼望着父亲能早日出院
　　我多么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像一棵老玉米　倔强地站在潍河的河滩
　　
　　7
　　父亲住院了　我无比害怕父亲出院
　　我怕父亲出院后
　　我再像从前一样
　　离开孤单的他
　　离开原本就已经很空旷的潍河滩
　　
　　我是父亲教过的一个学生
　　我识了那么多字
　　却没有好好地认识自己
　　我埋怨过生活和很多人
　　可是很多年里　我一直原谅着自己
　　
　　父亲住院了
　　已经退休多年的父亲
　　用他的病
　　又给我上了最后一课
　　这是很多年里我一直应该补的一课
　　
　　8
　　父亲住院了　在病房里
　　在父亲的病床前我才知道
　　父亲也会生病　也会让一场大病推倒
　　也会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
　　
　　父亲　我现在写这首诗的时候
　　您已经出院一周
　　我离开您也已经整整一周
　　我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想听一听您的声音
　　
　　现在我紧紧地抱着女儿
　　像您当年紧紧地抱着我
　　父亲　我异常惭愧
　　我竟然是一个八岁女儿的父亲
　　父亲　我想痛快地哭一场　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2008.4.9－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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