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无畏年代>>---------转
一
苏野吸烟被他父亲发现是因为他那日渐泛黄的牙齿。这好比一个怀着私生子的孕妇，无论她怎样的隐藏，凸起的小腹还有那小心翼翼的神态总会使自己暴露无遗。老岩去找苏野的时候，苏野正和他的父亲做着皮肉生意。其实皮肉生意只是一个简称，具体来说就是皮带和肉体的接触。
老岩听到苏野在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苏野的父亲把自己的妻子强行推出门外，他害怕女人的仁慈会阻碍自己的教育方式。老岩站在门口等，他看到苏野的母亲在眼前来回的走动。苏野家门前那棵木棉树的果实已经绽开，飘出雪白轻盈的棉絮。老岩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是扰乱视线。但老岩无可奈何。在三步街木棉树几乎成了一种象征，它伴随着三步街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现在的三步街是这个南方小城最古老的街道，它依旧保留着南方特有的两排低矮的房屋。唯一让三步街的人感受到现代化气息的就是光明中学。这所学校坐落在三步街的右面，只要你属于这个小城，无论是来自贫穷的农村，还是如刺在喉的郊区，甚至繁华的市中心，只要你想读一所好的高中，你就必须来光明中学。因为它是这个小城唯一的一所省重点中学。总的来说，光明中学是让三步街的人一直都津津乐道的。
苏野和老岩就在光明中学读高中。他们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是学校突然决定今年暑假学生统一补课。这让光明中学的莘莘学子嘘声一片，但事情并没有得到改观，高高在上的校领导对此不屑一顾，量你们也闹不成什么事，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听话。班主任老姜的话却给老岩提了个醒。老姜说，省教育厅的领导暑假前会来对咱们学校做一次例行的检查，到时候大家说话小心一点，不该说的就不要乱说。老岩从这句话里看到了暑假补课事件的转折点。他告诉苏野周日的时候去他家商量如何阻止针对学生的这场“浩劫”。
老岩在苏野家的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尽管他很讨厌那些随风起伏的棉絮，但他还是用眼睛瞄着它们。他发现那些棉絮在地上打滚，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棉絮上沾了很多黄色的尘土，而且在往里面渗透，这多少让老岩感到不安。老岩首先看到苏野的父亲疲惫的身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边走边系着自己的皮带。终于屈服了，苏野的父亲满意的笑着说，我知道他一定会屈服的。那些在部队的士兵都反抗不了我的皮带。
他答应我以后不再吸烟了。苏野的父亲这句话是对他的妻子说的，他的嘴角微微的扬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两边拉扯着一样生硬。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湿了，他摸到了皮带上的血。苏野的母亲在第一时间冲进屋内，然后老岩看到苏野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很别扭。
你要去哪？苏野的母亲问。她的脸上满是愧疚的神色。她对自己的丈夫，那个退伍已久但却依然强悍的丈夫似乎无可奈何。她经常在苏野被打后安慰他说，孩子，这是你的命啊！苏野冷笑着说，那是你的命，而不是我的。
苏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他觉得她很弱小，就像那些随风飘走的棉絮。苏野把身子倚靠在木棉树的树干上。他朝母亲摆了摆手说，你别管了，我和老岩去学校有点事。
二
姜明的父亲是今年上半学期调到光明中学教书的。他觉得自己沾了光，从镇里的高中直接进入了省重点中学。可是在光明中学读了几个月以后，姜明变得孤单自闭起来。他发现光明中学是三步街少年的天下。而和他在同一个班的三步街的两个少年，苏野和老岩，根本和他玩不到一块去。这是姜明的心病，和苏野老岩玩不到一块去就意味着和班上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有过多的交往。包括他喜欢的女孩罗婷。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姜明从来没有想过老岩会主动约他去学校的后操场见面，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关系改善的转折点。姜明穿着一件他自认为符合三步街少年审美观念的T恤衫，胸前是一片云朵，像极了木棉树上飘下来的棉絮。苏野的手中拿着一根从路边截下来的狗尾巴草，他偶尔会不自觉的将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当苏野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香烟时，脸色变得铁青。该死的，总有一天你会变老的。苏野就这样对他强悍的父亲做出口头上的反抗。到那一天你会尝到我的厉害。苏野握紧了拳头。
老岩在路上不敢说话，他是一个乖巧的人。这个时候对苏野说话无疑是自讨没趣。两个人来到学校后操场的时候姜明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老岩远远的看到了姜明，他的眼睛定格在姜明T恤前面的图案上。你是一棵木棉树吗？老岩取笑姜明，穿成这样真滑稽。姜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他想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苏野没有注意这些，身体上的伤痛让他无暇它顾。嗯，苏野拍了拍姜明的肩膀，你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什么事吗？
姜明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苏野和老岩不和他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父亲。姜明的父亲，我们暂时用老姜来称呼他。老姜是他们的班主任，一旦他们和姜明说个什么小秘密或是做了违纪的事，难免姜明会泄露出去，即使是无意间的。
今天我和你说的事如果你不答应也不能和你父亲说，知道吗？老岩先给姜明打了预防针，虽然他不喜欢姜明，但这件事必须用到姜明。
不会不会。姜明嬉笑着。他的手触及到口袋里的半包烟，这是他临出门的时候看到的茶几上的烟。姜明想起父亲曾经几次看到苏野吸烟而对他作出惩罚。所以姜明把父亲的半包烟装进了口袋，他想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姜明掏出了烟，他抽出一根递给苏野。苏野的手伸过去又马上缩了回来。姜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把手中的那根烟递给老岩。
我不吸烟。老岩露出不屑的眼神，他想姜明可能要遭殃了。老岩虽然和苏野是朋友，但他还是对苏野的不怕疼和心狠手辣感到畏惧。姜明触及到了苏野刚刚结下的伤口，这是个错误。老岩谨慎的超后微微挪动了脚步，他要给苏野腾出一个空间。他在等待一场好戏。
苏野脸上的尴尬僵持了几秒，然后他夺过姜明手上的烟。怕他，我才不怕他呢，总有一天他会老的。苏野摸到他口袋里的打火机，他把烟点着了。
三
三个人在学校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吃饭。阳光漫过窗沿，以微弱的速度朝他们逼近。老岩走过去拉上了食堂的窗帘。姜明趁这个空隙把剩下的半包烟给了苏野，他害怕老岩的目光，他不想得罪两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个。老岩终于露出了微笑，他想起了红军长征前的三人军事委员会。出谋划策是老岩的强项，他对此感到欣慰。
我们不想暑假补课。老岩抛出了他的目的，所以，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姜明很快的接过话去。其实我也不想暑假补课。
老岩看了看身边的苏野，他被苏野吐出来的烟味呛到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去对姜明说，一般来说，教育厅的领导来检查都会要求查看老师的备课情况。所以你的父亲也会把他的备课本交上去。
姜明没有听懂老岩的意思，他也转头看了看在身边吞云吐雾的苏野。苏野没有注意两人的目光，他已经沉浸在他吸烟的乐趣里了。老岩接着说，我们可以写一张纸条夹在你父亲的备课本里，把这件事捅给教育厅。这样我们就不用暑假补课了。
这样会害了我的父亲的。姜明的意识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难道你不想和罗婷交往了么？老岩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他坚信所有人的想法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他知道姜明喜欢罗婷。苏野在一旁露出了他的肌肉。在光明中学没有三步街少年的庇护，他们是会受到鄹旱摹＝髯诺囊巫油罂苛丝浚械接行┛志濉Ｒ郧八缓腿浇值纳倌杲煌皇且蛭吧衷谌匆嵯鲁鸷蓿馐墙鞑辉敢饪吹降摹?
老岩看姜明迟迟不肯答应，换了口气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其实你可以帮你爸把备课本送到资料室去，然后趁这个机会将纸条塞到其他老师的备课本里。和你爸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明仔细的梳理了老岩的逻辑，他发现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是这纸条谁来写？姜明看着老岩，他需要确定这件事情的每一步。
罗婷。老岩很乐意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她的字写得很漂亮，这样会给教育厅的领导一个好的印象，增加可信度。
要是学校的老师认出是罗婷的笔迹，可能对她不利。姜明担心的说着，他手中的筷子一直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了罗婷的笑容，那是多么的漂亮迷人啊！
姜明走出资料室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他想如果他刚才稍微坚持一下，或是稍微握紧一点，自己就有机会办好这件事。可是他失败了。他伸手去摸口袋中的匿名信。不见了。姜明猛然记起自己刚出门的时候把匿名信夹在父亲的备课本里了。他想到资料室的时候拿出来换到其他老师的备课本里就行了。姜明的心里泛起了凉意，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不断有木棉树的棉絮从三步街随着风飘进光明中学，它们像大朵的蒲公英一样在各种地方落脚。教室，草坪，家属区，甚至厕所都有它们的影子。姜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阴魂不散。他听到教室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那是学生们在晚读。姜明的心情坏极了。他摇摆着走出校门，脸上写满了疲惫。这个时候他看到苏野和老岩两个人，罗婷远远的跟在后面。喂，老岩叫住了姜明，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姜明潇洒的点了点头，他发现罗婷在看他。老岩转过头去朝罗婷招了招手。罗婷马上小跑着过来了。姜明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刚才的担心一下子被冲得烟消云散。罗婷走到姜明面前对他笑，那是个迷人的举动。我听老岩说这次给教育厅捅娄子全要靠你，真是不错。罗婷用小拳头朝姜明的胸膛上击了击以示友好。姜明瞬时全身都酥了。小事小事。他说。
苏野在一旁打着哈欠。他的精神看上去并不好，胳膊上的肌肉也显得疲软。我要去买包烟。苏野转身要走。一块去吧。姜明迅速的反应，他要争取相处的时间。四个人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商店。罗婷一眼就看到货架上的一个水晶蚌壳。真漂亮，她喃喃道，那个水晶蚌壳真漂亮。
苏野要的那种烟没有了。商店老板说，这里有一种贵一点的好烟，吸起来特过瘾。苏野的手没有动，他清楚自己的口袋里有多少钱。姜明在一旁说，嗯，就拿一包这样的吧。苏野很尴尬，他的手伸进了口袋。我来给钱，我来给钱。姜明摆出一幅阔绰的样子，他迅速的将给父亲买烟剩下来的钱拿了出来。他欺骗了他的父亲，他卧室里的电风扇根本就没有坏。
还有，老板，那个水晶蚌壳多少钱，我也要了。姜明转头看了一下罗婷的脸，他发现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老板喜上眉开，很乐意的完成了这笔交易。姜明把水晶蚌壳从玻璃柜台上推给罗婷。透恪＝鞯牧诚群炝耍袷峭蝗话奈骱焓痢＠涎以谂员吒捩檬沽烁鲅凵Ｂ捩米白髅豢醇阉О隹桥踉谑掷铮潮闱琢艘幌隆：茉嗟模涎依湫ψ潘担谠诨跫苌喜恢蓝嗌偬炝耍隙淞瞬簧倩摇Ｂ捩冒琢死涎乙谎郏依忠狻?
第二天姜明把老岩叫到一旁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没事的没事的，教育厅的领导看到那封匿名信会去关心信里的内容，谁会去想是夹在哪个老师的备课本里啊！再说了，说不定教育厅的领导一高兴看到你父亲的名字，把他调到更好的中学当老师，美死你了。姜明对老岩的话深信不疑，他说你说的真对，我怎么没想到呢？老岩连忙补充道，到时候去了更好的学校读书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兄弟啊！不会不会，姜明更加高兴了。
六
老姜很生气。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当他不确定自己的备课本某个地方是否存在错误时，他决定确认一下。老姜把备课本从资料室取了出来，然后他看到了那封匿名信。他很快认出那是他儿子的笔迹。你想害了死我啊？老姜就这样一遍一遍的数落着他的儿子。他是一个老师，他从来不动手打他的孩子。他所用的方式不过就像教书那样配发着各种理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姜问他的儿子。
不是我写的，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姜明申辩道。
老姜把匿名信扔到姜明的面前。不是你写的？你翘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骗人骗到你老子头上来了。老姜伸手想打自己的儿子，但他马上又放下了。姜明这才想起自己重新抄了一遍匿名信，于是不再作声。暑假补课有什么不好，既让你学到了知识，又能给咱家添一笔不少的收入，你怎么就不开窍呢？暑假补课有什么不好的，啊，你说？
这本应该是我们的暑假。姜明把脖子往后缩了一点，他说，暑假是让我们休息的，不是用来补课的。
老姜最后放弃了教育自己的孩子。他理智的选择烧毁那封匿名信，然后亲自把备课本送到资料室去。这场家庭的战争表面上看去已经接近尾声。姜明的行动彻底的暴露，他没有机会完成三步街少年交给他的任务，他无法得到罗婷的赏识，看到罗婷的笑容。
在教育厅领导后来的记忆里他们对那个大胆的少年依然心存余悸。他们说，他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他的胆量让我们震惊。那是教育厅的领导检查完备课本的第二天，他们去听老姜的课。他们要看看这个新调进来的老师是否能个胜任他的工作。
姜明没有心思听课。他偷偷的看了老岩一眼，他发现老岩在朝自己笑。意思在说，备课本检查完了，就等着看好戏吧。姜明收回自己的目光，他没有把失败的事情告诉老岩。他害怕他们从他身边离开，害怕他们取笑他。有几天他们都在姜明面前筹划一个属于自己的暑假，他们坚信教育厅的领导看到匿名信会取消暑假的补课。姜明看到他们兴奋的样子，他想打断他们，告诉他们匿名信已经被取出来了。可是他开不了口。他看到罗婷的笑容，他希望她永远绽放。
苏野没有来上课。他说自己暑假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他要准备很多东西。姜明想他现在去干吗了呢，难道在准备旅行的东西吗？姜明很难想象如果暑假还要继续补课，他们失望的眼神会对着谁。
姜明看到他的父亲在讲台上激情的讲课，他听不进去。他把目光投向罗婷。罗婷也在对他笑，他们的心里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可是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姜明失败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明做出了一个古怪的举动。他站起来对他身后的来听课的教育厅的领导说，我们学校暑假要补课。
七
那个暑假光明中学真的没有补课。光明中学的领导因为违反规定而进行了大换血。可是奇怪的是，作为一个普通老师的老姜也在这次浩劫中重新调回到镇上的中学。没有人知道原因。老岩后来对他的同学这样说，即使换了新的领导，老姜还是要被调出去的，你想谁会容许一个人带着危险品上火车呢？
姜明是个危险品。老岩回忆起苏野离家出走的那天。他去苏野家，在门口他听到苏野的父亲发着脾气。你小子不错啊！打不死你的，抽烟也就算了，竟然还抽这么高档的烟，老子都没碰过！打不死你的！后来老岩看到苏野夺门而出，他还看到苏野的手上拿着姜明给他买的烟。这一天苏野没有去上学，他离开了三步街，不知去向。而正是这一天姜明把暑假补课的事大声的说了出来。
那个暑假，三步街的棉絮满天飞，苏野的父亲坐在自家的门口看着天空发呆。那个暑假，老岩和罗婷手拉着手出没于各种好玩的地方，这是他们很久之前就计划好的。那个暑假姜明是在一个小镇度过的。他和一些小孩玩着撞脚的游戏，他再也没有在他的父亲面前提起过买吉他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