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关于吃的实话实说》----崔永元
关于吃,民间有两条标准,吃饱吃好。吃饱在前,吃好在后。
由于工作忙,我回家看母亲的时间并不多,一进门,母亲洗手入厨房,忙碌起来。端上桌,看着我狼吞虎咽,母亲躲在一边垂泪。桌上摆的菜像双簧演员唱的那样:一碟子腌白菜,一碟子腌白菜……
我最喜欢吃的只有两样东西:白菜,粉条。
许多朋友冬天都惦记着去我家弄一顿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锅一开,雾气直抵屋顶。东西没进嘴,还不知咸淡,气氛已经先挑起来了。
其实,就目前家里经济条件而言,弄个百鸡宴不成问题,但,属于我的餐桌为何这样清淡?母亲一语道破:这孩子的胃,一直用的是困难时期打的底。
穷有穷的吃法
按理说,1963年,国民经济已经摆脱困境。况且,我还花去一年时间长牙,不至于食不果腹了。长大后,我站在自己的角度观察与思考,我的姐姐、哥哥经受了饥饿,在吃上是不挑不捡。尤其是大哥可怜,基本上荤腥不沾。大年三十,全家聚餐,餐桌上美味佳肴,大哥依然是一碟咸菜,半个咸鸭蛋。衬托得侄子、外甥们吃相可憎,像一群饿狼。
而我的吃高雅不起来,一是受兄长熏陶,分不清好坏,进入了吃的误区;二是想想当时情况,高雅也高雅不到哪去;第三点可能是乍富还贫时,捡好的吃,没节制,吃顶了。
天下的母亲首先觉得对不起孩子的就是吃,依次下去才穿和玩。所以母亲讲起吃来,很像《红灯记》里面的李奶奶痛说革命史。1960年,父亲在部队挣的钱不少,到了北京站,3个孩子看见卖鸡蛋的挪不动脚(那时没我),父亲掏出一张大票去买鸡蛋,却被告知要排队,而且每人只卖一个。于是父亲就一次次排队,第一个孩子吃时,第二、第三个孩子看,第二个孩子吃时,第一个孩子已经吃完,连同第三个孩子接着看,父亲排得大汗淋漓,让每个孩子都吃了两回鸡蛋,而父亲、母亲却没舍得吃一口。
我开始对吃有印象是在1970年。林彪说要打仗,必须疏散,一声令下,我们被车拉到燕山脚下一个三面环山的村子里,和朴实的农民成了邻居。
他家的吃,让我着了魔。树上开的花可以吃,叫槐花;嫩树权也可以吃,叫香椿;面条是灰色的———杂面;米是红色的———高粱。加上红薯、南瓜,桌上一摆,五颜六色,正合饮食的色香味。
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家的饮食如此单调,忿然罢吃。急得母亲捧着雪白的洼面去邻居家讨换乌突突的杂面。几顿下来,我明白了一个硬道理,吃起来容易拉下来难。
难吃归难吃,关键还是怎么吃。比如防空演习的时候,一伙孩子钻进地窖里,脚下磕磕绊绊的,摸起来像是吃食,塞到嘴里,有时是白薯,有时是萝卜。
房东大娘的那点宝贝让我们啃得七零八落,大娘还缺着牙慈祥地笑,每到傍晚,大娘家是一天中的正餐,总是听她高声训斥憨厚壮实的女婿:“吃菜,就知道吃菜!弄点白菜心都让你王八蛋吃了,看看,吃一口馍,就两口菜,王八羔子!”
农村里,1970年,菜以稀为贵。
那女婿吃起来嘴很大,吃法是往里面划拉。骂声不绝于耳,他像没听见,抽空还冲我咧嘴笑。
疏散了几个月,就记了个吃。
部队饭菜回想
几个月后,搬回城里,炊事班的锅里也渐渐丰盛起来。周日是两顿饭,下午一顿最好,掀开锅盖,满眼是肉,那锅的直径超过一米,铲子被换成了铁锹。炊事班小白话不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喜欢我,发我两根筷子,把我抱到锅台上蹲下,他转身去忙活别的事,小小的我在沸腾的大锅边探着身子寻大块的瘦肉。
第二次就被母亲发现了,她尖叫一声,一把把我从锅台上拿了下来。前两天看到一则广告,一个螃蟹对另一只说,哥们儿,被人煮了吧!怎么听怎么耳熟。
这事怎么好跟人家小战士发火呢,母亲于是规定。以后不许独上锅台,大锅饭,就要大家一起吃。
战士们吃饭突出一个快字,不到一刻钟,人去盆空。
细嚼慢咽在这儿用不上,因此个个练就一副铁钢牙合金胃。可怜的我只学了个形式,吃得倒是快,每天胃都疼。
现在回想起部队的饭菜,隐隐约约觉得五香粉的味道很冲。
这些年又有去部队的机会,感觉饭菜吃起来和民用的没什么不同,倒是1978年去新疆边防采访,吃到了军绿包装的罐头,听我一个劲夸好吃,一个小战士趁四周不备,贴着我耳朵说:“好吃?你天天吃一个试试!”
大约是在1971年,出了炊事班碰上了个饲养员,饲养员掰了一块豆饼抓了两把黑豆塞进我兜里,让我当零食吃。黑豆用盐炒的,很香,豆饼香过黑豆。等到傍晚回家,看见桌上的炒鸡蛋,没来得及说话,先吐了满地。急忙送到卫生所,小卫生员输液哆哆嗦嗦找不到血管,母亲气得说,一天去三个地方,这孩子快成你们部队的试验田了。
人间自有副食在
临近粉碎“四人帮”时,主食已经不成问题,副食还是跟不上,零食就更是少得可怜。有个伙伴带我去野外,吃一种叫野葡萄的果子。那东西长得小里小气,吃起来味道酸甜。另一种是酸枣,长在城墙外边,危险自不必说,吃几颗酸枣要扎半身的刺。还有一种,是草本植物,叶子酸酸的,搞不清学名,随伙伴叫它“酸不丢”,偏偏喜欢长在坟头上。伙伴总喜欢带我去爷爷的坟上采,顺嘴就吃起来,半夜大口大口吐酸水,还梦见他爷爷说:活该!
我家一个女邻居头发弯弯曲曲,总说自己是上海人,那时候说是上海人就像现在说是火星人。
不知道上海在哪儿,并不妨碍我对她不屑。母亲却认真地说:她说是就该是的。果然,那女邻居失踪了一段,再出现便说是从上海回来了。母亲去串门,拿回来一个小塑料袋。告诉我里面装了10片对虾片。
母亲坐在床边发愣,一定是在想做馅还是单吃。最后她决定让身单力薄的我独自享用,于是小心翼翼地取出虾片放在热水里煮。过一会去看,虾片消逝得无影无踪。
家里男女老少加上猫都被母亲怀疑一遍。
过在嘴里的春节
春节是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物资突然间丰富。家家户户囤积起来,单等除夕一到,大开杀戒。
除了购货本上的每人250克花生,100克瓜子,部队居然还搞到了栗子。可能与驻扎地有关吧,历史上良乡的板栗就是贡品。
“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崔健这句歌词用在母亲身上很合适。母亲按糖炒栗子的字面意思在门口的锅台上炮制,开始没声响,有声时一下就炸飞了锅盖。全家只好躲回屋里,隔窗观望。直到后半夜动静小了,才打着手电,一个一个找回来,好在有院墙,基本上是颗粒归仓。
春节买鱼买肉是个艰巨任务。带鱼要宽,猪肉要肥,不认识售货员门儿都没有。我二哥肩负重任去了菜市场。后院的赵姨、王姨在菜市场工作,排队的人多,火气大,弄得亲人不敢相认。赵姨挑上几条6指宽的鱼称给二哥,被一人看出破绽,问赵姨,为什么他的鱼那么宽,赵姨头也不抬:“赶上了。”那人一气,鱼不买了,转身跟二哥来到了肉秤台,眼睁睁看着一块大肥肉放在秤盘里,这次他不问王姨,问二哥:“你是不是认识她?”这回轮到二哥表演了,翻着白眼说:“谁认识丫的!”
晚上王姨下班直接来到我家,见到我妈劈头盖脸一顿指责,什么狗屁儿子,说不认识,还丫的。
这时,肥肉已经变成了油和油渣。母亲陪着笑脸给王姨说着宽心话,盛了一碗油渣让王姨带回家。王姨不要,说我还缺这个,就是说这事讨厌。
于是,俩人又笑骂一顿二哥,王姨这才起身回家。
有了油,另一种食品应运而生:油饼。
面是糖和的,一张张作出来,趁热吃。这天晚上母亲发现儿女们个个饭量惊人。炸完油饼再炸排叉,一种先旋转再油炸的面食,春节期间走亲戚,吃饭不规律,排叉随时可以充饥。
等我玩到下午回家时,伏窗一看,几十只麻雀冲进家里,在偷吃排叉。我飞也似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二话没说,跑回家,第一个动作就是关窗。
几十只麻雀被生擒后分批吃掉。
除了麻雀,还有知了、青蛙、蚂蚱,逮着谁吃谁。
根还是萝卜白菜
春节—过,日子又清淡起来。母亲开动脑筋,自制零食给我们解馋。
做米饭多闷一会儿,结出一张锅巴;柴草熄的时候,扔进去一个白薯或土豆,烤熟以后,香味冲鼻。
肚子里油水不够,常常是晚上还没睡着,饿了。所以我最忌讳晚上看电影时出现吃的场面。
对许多人,这些场面肯定会历历在目。《沙家浜》里的芦根、鸡头米。《地道战》里假武工队吃的煮鸡蛋。《战友》里小孩手捧的杨梅。
《小兵张嘎》里嘎于吃的玉米和胖翻译陀西瓜。
《鸡毛信》里鬼子们吃的烤羊腿。《少林寺》里和尚们吃的狗肉……
前些日子失眠,半夜爬起来看 V CD,是李安导演的《饮食男女》。刚看个头就饿了,打开冰箱,拿出一整只烤鸡,撕扯着吃掉,立时神清气爽,一下就进入了艺术的殿堂。......
住处附近的建筑工地正巧开饭。民工门围着饭菜你争我抢,一股酱香飘入我的鼻中,两眼开始扑簌簌地落泪。于是明白,树高千丈,根还是在萝卜白菜附近.